Monday, July 18, 2011

錢繫家國 IV

 


秋海棠的哀思 Don't Cry For Me, Begonia!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秋海棠的哀思  Don't Cry For Me, Begonia!

在辦公室牆上掛了一小幅舊版中國地圖。不是對古老的東西有一種莫名的厚愛,而是,凝視著那塊像秋海棠的中國版圖,最能勾起一些遐想。

小學時,在國語課中,老師說﹕過去的中國版圖就像一葉秋海棠。放學後一直跑了十五分鐘,回到家裡,連書包也無心放下。母親站在門前,以為這個孩子又在學校出了什麼事,她的目光一直跟到露台上。花架上種了一盆秋海棠,把葉子翻來覆去,看了又看,口中喃喃自語﹕『多像!多像!』於是摘下最大的一片,用草紙包好,夾在書中,想拿回學校,給老師及同學看......

在香港英式殖民地教育下長大,從來就沒有『國家』的觀念,有的只是對中國文化、土地與人民的粗糙情懷。類似用秋海棠葉來比喻中國,這印像是十分深刻的,一直沒有從記憶中抹掉。

中學畢業,血氣方剛,正踫上了『保衛釣魚台運動』。是那葉秋海棠的情結,驅使我走進時代的洪流,冒著被港英警察拘捕及毆打的危險,參加了在維多利亞公園的集會,及在灣仔海傍的遊行,到日本駐港總領使館遞交抗議書。

在當時香港『左派』的眼中,『保釣』運動是『托派』在幕後操縱的,因此,在左派辦的『愛國學校』的學生,是禁止參加的,他們只得躲藏在陰暗的角落咽鳴。在七十年代的保土衛國運動中,就沒有他們的份兒。台大及師大學生只准在校園內集會遊行,美國及香港均有大規模的示威遊行,唯獨是中國萬馬齊喑。後來才知道是為中日建交鋪路,及為田中角榮訪華營造氣氛。心中的秋海棠,在胸口上緊緊的拉了一下。

在『保釣』的年代看中國地圖,香港及澳門下面分別寫上『英佔』及『葡佔』字樣,兩塊小小的土地,如今已重回中國的懷抱了。東沙、中沙、南沙及西沙群島,有些雖然是在地圖的範圍以外,亦在一旁的角落加上去。珍寶島根本是沒有標出,釣魚台列嶼亦沒有特別的註明。在秋海棠的北面,外蒙古是明顯地劃了出去,就好像被蟲蛀掉了一樣。曾醉臥在長安街頭的詩人李白,一覺醒來,家鄉『碎葉』現已成為吉爾吉斯斯坦共和國的領土了。

近日在電腦網上看到,在1999年,中國跟俄國簽訂了『中俄全面勘分邊界條約』,又在2002年,與塔吉克斯坦共和國簽了『中塔國界補充協定』。這樣,三百四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,就從此劃了出去。

那葉壓在書本的秋海棠,一直沒有機會拿出來給老師及同學看。不知在哪年、哪月、哪一天,無意中打開那本舊書,枯黃乾脆的葉子,已碎裂成無數小片,散落在地上,拾也拾不起來。數顆淚珠,就掉落在其中。2002年10月25日寫
 

錢繫家國 III



Smooth Sailing With Quan Yin 普渡慈航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Smooth Sailing With Quan Yin 普渡慈航




 

架在差館天台上的角鐵塔,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警報聲,半英里範圍內的人群,清楚聽到這空襲的訊號。陳嬸正鋪開廉價收集得來的故衣(舊衣服),在紅磡街市外圍擺賣,想賺多一點錢去幫補家計。原來每人是六兩四米,已減到四兩六,一家幾口,那能吃得飽!

大女兒剛學會走路,把衣服翻來複去,玩得很開心。第二女正在陳嬸懷中吃奶。這天,天氣特別好,寒流已過,和暖的陽光,灑在每個人的臉上。原來面有菜色的陳嬸,亦透出幾圈紅薰。

鄰居梁師奶早已從良,丈夫是遠洋貨輪水手,花了大半生積蓄替她贖身,帶她埋街。梁師奶一直從寶其利街,跑到陳嬸的檔口,氣還未喘過來,三番四次催促陳嬸趕快收檔,到蕪湖街口的防空洞避開空襲。但陳嬸有點猶疑不決,滿以為這又是另一次的沒有預先警告的空防演習。不過,梁師奶就好像有預感一樣,說觀音昨晚報夢,眼前是人疊人,哀鴻遍野。

快!來不及了。梁師奶一邊幫陳嬸收拾細軟,一手抱起陳嬸的大女兒,連拖帶拉,把陳嬸一家幾口擠進觀音廟裡去。

日治時期的紅磡街,仍然是人煙稠密的地區,原因是九龍黃埔船塢就在那裏。英國人在紅磡建有在遠東最大、設備最完善的造船及修船廠,紅磡街坊稱之為『大廠』,這裏,養活了成千上萬的家庭。就在這一天,從印度起飛的21架B-24 重型轟炸機,裝滿了每個有幾百磅重的超級殺傷力炸彈,與30架從太平洋航空母艦起飛的戰鬥機會合,此次傾巢而出的襲擊目標就是紅磡大廠,但附近的民居、學校也無一悻免了。

日本鬼子從英國人手中接收了大廠,船塢就成了日本艦隊的維修基地,多艘大型炮艦及魚雷快艇,就在船廠裝嵌,英國遠東艦隊吃過不少苦頭,加上美國在太平洋島嶼節節失利,九龍船塢便成盟軍報復的對像了。

觀音廟內已擠滿了街坊、過路的人及小商販。老人家口中念念有詞,小孩子躲在母親的懷裡,或蹲在祖母的身旁,半聲也不響。警報過後,緊隨著而來的就是彈如雨下,如雷灌耳的爆炸聲,震破了無邊的寂靜。在淡紅布帳蔭蓋下的觀音,毫不動容,神態自若,慈祥的笑容,滌蕩了無數張惶恐的臉。腳跟前的紙蓮花,在點滴的油燈下,閃爍不定,流露出顆顆的潔淨。碎裂的心靈,頓然得到救贖,平躺在觀音雪白的掌心之中。皇軍的刺刀,炸彈的破片,火藥的硝煙,都無法走近,靈光所到之處,化解了種種凶殘。

陳嬸的大兒子,在紅磡街坊公立小學,走避不及盟軍飛機瘋狂的轟炸,小小生靈被奪走了,第二兒子躲在書桌下,好奇地往窗門望過去,被碎片飛破眼角。

轉眼間,四週的民宅被移成平地,唯獨是觀音依然在那裏守護著。小小的觀音廟,救活了數百條生命。陳嬸莊敬的地整理一下衣履與儀容,用手巾抹去鬢上的灰塵,上前向觀音作了深深的一拜。梁師奶抱著及拖著陳嬸的兩個女兒,一步步避開重重疊疊的磚瓦,頭也不回地趕返寶其利街的住所。陳嬸則立即跑往學校,悲喜交加,早上才送兩個兒子上學,中午只能領回一個。強忍著淚水,回到家門前石級,便暈了過去。

三年零八個月已過去,香港光復了,大廠又重開了,觀音廟前一片熱鬧,香火比以前更加鼎盛。紅磡街冧巴溫(Number One,在洋人下工作的華人主管)及判頭(投標工程的老板)組成花炮會,每年的觀音誕,都捐錢燒一串巨型炮竹,超渡在盟軍空襲下喪生的遊魂。花炮會成員添男丁,可分到一份燒豬肉,生女只有一份白切雞。無論生男生女都有紅飽、棋子餅、紅雞蛋及金山橙,老人家還有利是。

祖母常說,戰後出生的我們一群,通通是『斬頭鬼』,若是女的,更多是冤鬼投胎,賠錢貨,惡依靠,難教難養。陳嬸為了多生一個男丁,每年都到觀音廟參拜,還神謝恩之餘,起碼簽上十元八塊的香油,睡一次觀音床,祈求早生貴子,補回在戰時失去的兒子。可惜三胎都是女孩,直到第四胎才得觀音的賞賜,產下麟兒。

想起來,這已是超過半個世紀的往事。大廠已改建成高樓大廈,在紅磡黃埔花園長大的一群,還有人向他們講述發生在觀音廟前的這一段故事嗎?至於陳嬸,並非是別人,她就是筆者的母親。而家裏一直供奉著的,是一尊白瓷觀音。2003年4月4日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