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下雨的黃昏
每當細雨紛飛的時間,總喜歡坐在窗前的書桌,回想起發生在上個世紀這個故事。又正是下雨天,遙望著窗外九廣鐵路英段路軌,正有一輛從英國運來的柴油火車頭,牽引著一列長長綠色的鐵皮客卡,緩緩地離開在聯運街的旺角火車站,看不見有人揮手道別,火車正朝著沙田的方向,準備穿越漆黑一片的煙墩山隧道。沒有濃煙,只聽到雨點聲。
車廂內乘客不多,她一直坐在靠窗邊的座位,紅色長柄手開雨傘,就放在身旁。不知是日久失修,還是被頑皮的學生破壞,大部份的窗是不能關上的,就算是偶然關上,也會剩下一條小罅隙,雨水從那裏吹進來,她不時用紙巾抹去藍色裙子上的水點。未幾,火車便到了馬料水,下車後,她向着中文大學的方向走過去。
今天早上,什麼也好像慢了半拍似的。滿以為走上潮州公學與依利沙伯中學間的斜路,去旺角火車站會快一點,誰不知反而遲了,火車正關上閘門,開始離開火車站。車站空無一人,只見在石屎長櫈上,竟有人遺下一把紅色長柄雨遮。不就是那位穿藍色裙子的女子遺下的嗎?火車正用極慢速,開始向前移動。是那裡來的動力與勇氣,突發奇想,一於追上去,把雨傘物歸原主。她就是坐在窗邊。早上在美而廉吃過火腿雙蛋A餐真有效,不費吹灰之力追上了。在接過雨傘後,她的一聲謝謝,聲音在耳腔內,經久不散。這太像陳寶珠呂奇的電影橋段了,應該刪去。
又是一個下雨天,遠處,火車剛離開基堤道天橋,下一站就是沙田了。在靈感與精力消失怠盡的下午,無論是多少杯香濃的雀巢即沖咖啡,已喪失了提神的功效。近處,是一條步行小徑,一邊是七人小型柏油足球場,另一邊是綠草如茵的公園。從左至右,就是這條公園小徑,橫臥窗前。有意無意之間,在年前的記憶之中,試圖尋找遺下雨傘的女子。
不知從那裡聽來的傳說,如果想她出現,望著窗外,從一數到一百,她就會現身。就這樣決定試試吧。當數到六十四的時候,她經過了窗前。她拿著那把紅色長柄雨遮,穿著藍布裙子,加上一件白色薄薄的長袖外套。突然在窗前停下來,一手扶着公園黑色的圍欄,另一手清理溜進鞋履的小沙粒。雨傘就丟在小徑上,差點被吹走。
眼前那片紅白藍三色的景象,不就是一面垂下來的法國國旗嗎?遠處火車的號角聲,正像馬賽曲的迴響。就是那年,在新亞研究院就讀的黃同學,高興地拿了法國文化協會的獎學金,飛往法國,研究敦煌文獻,令人羨慕不矣。先前喝下那杯雀巢咖啡,已經生效,把思緒召回到她身上,可是她已消失在小徑的盡頭,煙末在紅花夾竹桃樹叢中。
她往那裡去了?鼓起勇氣,重拾她的足跡,沿着小徑的盡頭走過去。發現有四個可能。她登上了往黃大仙新蒲崗的十四座小巴。又可能是穿過旺角球場,去了旺角火車站。或是去了那間天主教女子中學,與學生一起做課餘活動。更有可能是上了附近,由舊式洋樓改裝成的護理安老院,當義工。每逢下雨天,老人家都會大吵大鬧,說有人偷了她的身份証,不能投票了。其實投票已有人包辦,根本無謂擔心。又有人在尋找亡夫的遺照,怕被雨水弄濕。
居住的環境改變了,黃昏時份不再下雨了。旺角火車站的綠色鐵皮火車卡,早已進了博物館。不知道那條十四座小巴路線還有沒有,女子中學的操場已是空空蕩蕩。老人中心改建成高樓大廈。據說花園小徑盡頭的紅花夾竹桃是有劇毒的,只能種在渺無人煙偏遠的地方。那個拿着紅色雨傘,穿著藍布裙子的身影,也消失在夢幻之中。生活的聚散,回憶的片段,唯一剩下來的,就只有馬賽曲的迴響。







